•       藍筆,藍鼻子,藍色電影,藍色法律,藍腿和藍褲襪,碼頭工人唱誦的花鳥蟲魚之語,皮膚因受凍、挫傷、患病、驚恐呈靑灰色;酸腐的蘭姆酒或琴酒,人稱藍色廢墟,還有發酒瘋的藍色惡魔;俄羅斯貓和牡蠣,欲吐還休的氣息,鑽石的藍色光澤,深海大洋,英國運動員和紳士會穿的那種外套;神傷---憂思,鬱抑、週一---低氣壓籠罩---沉鬱的音樂,加拿大的新蘇格蘭省人(Nova Scotians),皮膚缺氧發靑,洗髮液,護色劑,漂白劑;罕見的藍色大理花,像那藍色的月亮,好事久久就那麼一次,或是抽王牌,玩的是以前類似橋牌的遊戲(不過誰還記得這種古老的牌戲,誰還管那沒人玩的遊戲怎麼玩?),還有那名為藍色彼得的旗子是出發的信號;快投,美國昔時南方邦聯紙幣,雲山影斜,天堂日遠(入藍[ins Blaue hinein],德國人這麼說),所以成了空缺的顏色:藍瓶子,銀行戶頭,致意,諸如此類;或者,當老天變臉,大海藍綠的嗚嗚(都一樣),再者,地獄平野一排排整齊的水泥小屋和藍色火焰;以藍色為名的名人錄、考試答題冊、高貴血統、舞會,還有蘇格蘭藍帽、殺妻魔藍鬍子、藍色制服、藍領階級、藍籌股、藍乳酪……學究的、不正經的、挑剔的……水暈晨昏、滔天怒海:由於種種機緣巧合,藍色成了這些東西的代表色,正如藍色也代表忠誠嚴謹。藍色法律其名源於印行法律的紙張顏色。藍鼻子本來是馬鈴薯的名字。我第一次讀到齊愛倫(Ellen Key,1849-1926)的《愛的演化》(Evolution of Love)實在哈德曼-朱流司(E.Haldeman-julius,1889-1951)於一九二O年代在堪薩斯州發行的藍色小書文庫,同一系列的書當時只賣一角錢,其中有一本葡萄牙修女馬裡安娜·阿可佛拉多(Mariana Alcoforado,1640-1723)的情書集,她顯然是一位焦躁憂勞的女士,我無意間忘了她的存在,後來才又看到她在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的作品中出現。

        這些口袋書打頭陣的自然是《魯拜集》了。這本書感覺對,長度也對,四行詩寫得漂亮,就像一雙擦亮的皮鞋歷盡滄桑煥發誘人光彩。在所謂「壹與枝」(The Jug and Bough)旁邊的就是第十九號《尼采:其人及其主張》,作者是馬格博士。書名的大寫以前是上帝專用的。我記得還有一本威爾遜的戰時演說集,書頁上的字時而往下沉,看來像是被上面字的重量壓的。這些藍色的書已經褪了色,紙張像聖餐的餅乾一樣脆得很;我曾經以為王爾德和戴羅是那麼藍得化不開,如今那種感覺已經淡去。尼采也刺激不了我的小弟弟,安妮·貝森女士寫了一篇文章談婚姻未來的展望,同樣也攪不亂一池春水。李維萊特才有這種本事---去找別的顏色:黑色,金色---司湯達爾、杭尼可、羅門、巴爾紮克、古蒙會烘得你暖呼呼的,盧宜的頹廢氣息也是如假包換,不會有絲毫的藍色顏料滴落在絕少凝結的乳酪上。

        默瑞編了三期精彩的《藍色評論》,還有叫做《藍曆》的預測了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八年的天氣,卻老是出錯。於一八九五年創刊的袖珍雜誌《珍品》同樣來自那乾燥的閣樓盒子,封面上哥德式字體聲嘶力竭喊藝術,如今落入我手裡。這份刊物來自緬因州,而非堪薩斯州,登載一些以前曾在《深藍》出現過的文章;所謂《深藍》是一份內容含混的前拉斐爾派月刊,沒頭沒腦的刊名就像一段不完整的樂曲一樣。這些激揚樂章出現又消失,讓我想起童年時光俄亥俄州那深不見底的冰冷藍灣,鱒魚潛匿於深水虹影中,又突然在清澈湍急的溪流和淺淺的水塘里現身,仿佛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過。雜誌每一期短短的篇幅裡都會有莫裡斯或湯森、蘭恩或其他人寫的一篇有點仙氣、有點邪趣、總是芬芳怡人的作品。斯溫伯恩

     

     

  • 2009-12-11

    转山转水


    如今再也不会这样拿相机了

    转山转水,转不出回忆。

  • 我曾说:我等着别人敲上这篇文字在网上
    joy说:没人会这么干。

    于是我干了。

     

    晚蛾   黄碧云

     

    今天牙齿有一点奇怪,原来忘记了刷牙。

    时间不远了。(我曾经有过一口珠贝牙齿。)

    还以为是不久以前的事情。

    那次吃小羊排咬落的半只门牙,我留在一个酒店的火柴盒里面,成为我一无所用,终为人弃的遗物。

    “你是否很疲倦,你需要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如果你可以再给我一杯奶茶。”

    后来酒店发生爆炸。我已经离开那间房间。

    合上眼睛世界便消失。

    天气愈来愈热。

    树木长高了一倍。或更多:白兰,假菩提,凤凰木,木棉。后来常见的,有大叶紫薇;再后来我见到了马栗,西克莫,Plátano de sombra,阴影香蕉但不是香蕉而是高挺的大树;成为我生命的印记。

    三叶草,薄荷,橙花,柠檬。我坟头有野菊。

    “一直都想对你说。我。”

    “我欠你钱么。你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见到玫瑰少女的脸。我大吃一惊。然后我见到了玫瑰母亲,我转过身去,这样她就看不见我老去的脸。

    我们曾经穿荷叶泳衣,在那个公众泳池游泳。

    那个救生员刘先生,见到我们就叫,喂,两姊妹。

    那个夏天凤凰木开得特别盛,白兰馥香。

    “你弯下身再也无法剪到自己的脚甲。”

    “好比欠债,借了便要还。”

    有一沉默听众。(衰老得最慢的是妳的声音。)(八十三岁那一年她还唱:二十年了,在棕榈树之间。)(有一个哥斯特尼加墨西哥女子,满脸老人斑。)

    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吃一个从早到晚的意粉餐。

    有一个哥伦比亚女子,叫做玛丢第来帮我,譬如我想吃一块口香糖。

    她不明白我曾经的语言。我也曾经的黑发。

    “嘿。”——Que quieres.你要什么。

    我的早儿。电话响了,但只是一个推销电话。

    请挂掉所有的电话,我告诉玛丢第。

    早儿又叫做安德鲁,安德鲁从A。

    小银匙敲着瓷杯,发出的清楚准确的A音。

    你唱一个A音,早儿按着不存在的钢琴,最接近心的声音。

    玫瑰总想告诉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有时我会看着早儿的脸。我无法忘记的,他在氧气箱里,紫蓝的一张脸。

    有着他父亲的,蓝色影子。

    从来没有这样疲倦,那么重,那七磅十一安士那么重。

    从来没有过的:我叫你早儿,安德鲁,你到底从何而来?往哪儿去?

    我遇到爱纳思度,有时我叫他哲,但不是早儿或叫安德鲁的父亲。

    都离开了。

    “装饰他人脚步的人。无用的人。”

    “为何世上无端多一人。”

    早儿夜夜哭泣。无论我如何转换最温柔的姿势,他总无法在这世界得到哪怕是一刻的安宁。我哭着说,求求你,给我两小时。只两小时,让我静一静。

    他静了。我探一下他的鼻子。呼吸温和细密。

    求求你,我说。无惊恐的长大。

    送早儿进男童学校那一天,他站在红砖校舍前,穿着一条绿黑的格子裤,一双黑皮鞋,手插着口袋,说,“其实。这一切都不必要。”

    这一天他知道世上无端多一人。

    我额上长了皱纹。

    不知有一有二,霍然有三。

    埃及字母眼镜之下三画意即眼泪。三是众。

    额头上的三行皱纹,我在街上打量每一个经过的,我将来的过去的日子的脸孔,额头上有否同样的印记。

    撒曼达,我问,你看见了吗?

    南方女子撒曼达。

    北方有马栗树,九月的时候开始落叶。

    马栗又叫做七叶树。

    她笑,我的将来。

    撒曼达的眼睛漆黑,阿拉伯女子一样柔与烈之间。

    都是多余的人,装饰他人的节日。

    他人之城,有春日橙花,夏日玫瑰,秋日茉莉雏菊,冬日有极香的甘松和香蕉阴影的落叶。

    我的足背微皱。

    我母生之城春日有杜鹃,木棉花飘,夏日有臭花后来有个有教养的名字叫马婴丹,莲荷姜芋,既开且吃,秋日有菊,冬有梅桃,终年有竹。

    我离开后就无法回复原来的,那个我。

    (二十年了。在棕榈树之间。)

    哥斯特尼加墨西哥女子Chavela Vargas,抽雪茄,穿男装,唱男子爱唤女子的歌,叫着亲亲,我小小的,各种可笑的女称。老了时候火一样干,热,向上扬。

    听!年老女子重言爱。你的上臂松垂,可以做一个小皮囊;你的肚皮与乳房层层叠叠,恍如可以承载一个世界的挪亚方舟;你的颈项从伤至旧,癌细胞三六众多,乐以为家;你的双膝脆弱有歌,每走一步镫铿成音;你的腿骨有磷光,可以作夜鬼舞;而你脚。

    日子成枷。在你额头的皱纹开始成路的时候,你已经厌恶移动。

    玛丢第给我带来了一幅复印的唐卡画。我说,你喜欢这些西藏画吗?她说,那是一个人从窗口扔进来的垃圾。但我说,这是画静夜怒度母,静为绿,怒为白。

    你要吗,她问,没有再叫那幅做垃圾。

    爱纳思度为我买了这间房子:在坟墓之前的最后居处,在房子门上可以挂上这么一个的白底蓝字黄花的陶瓷碟子。

    窗子挂着花与草:玫瑰,薄荷,迷迭香,茉莉,薰衣草,茴香,铃兰。

    下了帘子的时候,你就是埃及女王,爱纳思度说。

    墙上可以画上往渡那生的日舟。

    如果我还记得,看到颜色。

    我看到花的垂幼,日光照进房子的微微蓝影。

    早儿父亲的眼睛深底。浅浊的矿石湖。湖面灰黄。

    他尖幼的鼻子,碰到我私密之处几近麻痛的感觉。

    他的细毛像蝴蝶虫,你的身子有烧焦杏仁的味道。我笑。

    我老早知道湖底蓝影。但我以为我有更大的力量。

    他那阴寒国度,流着的是他安格鲁萨克,维京的凉烈的血。

    来到这有闹有物的城,我以为他可以感觉温度。

    蜥蜴,鳄鱼喜欢阳光一样喜欢我。

    有早儿的那一次总是觉得有人在床下。

    我合上他的眼睛。有琥珀邪光。

    一定是那一次因为我心里总是毛毛冷冷黄黄焦焦的,怎样洗热水澡,喝热水抱一个热水袋甚至亚热带的夏天还要开一个暖炉还无法驱走我内力的阴寒。

    我怀疑我有病去看医生。医生说精神紧张而中医就说脾虚肝郁。

    我只是开始害怕上楼梯。

    房子在路旁长楼梯尽处的五楼。野草丛绿。窗子蓝色。

    那一天下午很静。他调查一单谋杀案。

    我有锁匙。他的房子空静。

    枕头上有他的幼发,无花果香。

    床下有女。索索作响。

    我没有看见蛇。

    胚胎给予者,德古拉伯爵同血者,追日自焚者,骨头发黑者,爱无能者,夜不视者,蛇身羊蹄者,悬崖之唤风者,杀孔雀者,蝙蝠同谋者,无舌者,与我体共生者,尔身何身。

    我说,我有孩子了。

    他的眼中一闪。有蓝光。但外面没有救护车,警车。

    他抱着绿金大蟒蛇,叫,我亲爱的。看着窗外的一整个夜亮城的无声夜晚。

    我忽然明白,我们恐怖的孤独,永无来生,我们就成了非人非兽的蝙蝠同谋者。

    此生非生,死亡却永远无法逼近至自明。

    我愿那时立即到来。

    那时我将剧痛。那时我将赤裸无毛。

    那时有生。有日舟。

    如果到来,愈早愈好。所以叫早儿。

    我想到了,亲爱的,我说。

    他只知道他叫安德鲁而不知道早儿。

    那未生的那一个,叫做远寒非子。

    没有人需要知道未生之物。那个名字只有我一个人默念。

    安德鲁在我的旁边。市场对开的一条地下楼梯,旁边就是宝蓝的玛玛拉海,海风也是蓝色的,香料红黄橙,地毡织着生命树与花鸟。我围着一条藏红花色的阿拉伯庭园围巾,我说安德鲁让我们去吃比目鱼,叫一支莫斯卡蒂。

    安德鲁转过脸来看我,在地下楼梯的昏暗店子之前。

    他的眼睛暴红。他刮了我一巴掌。

    “狗母娘。”他骂我。

    然后是一连串,粗口字典一样的爆发。

    卖烧鸡的店子,我随手拿桌上的小刀刺他。

    我也会说粗口。骂他的屎眼。

    在警察到达之前,我们回到酒店,同一房间,同一张床。

    我握着他被我刺伤的手。他抱我。

    很累,没有吃晚餐便睡着。

    第二天我们去蓝寺和大市集。他买了地毡袋,彩玻璃吊灯,香水,头巾,裤子和凉鞋。我买了干果和藏红花。晚上吃了比目鱼伴莫斯卡蒂提子的白酒。再看了僧人跳的旋转舞,看得我头很晕。在剧院外面的花园,他拉着我旋转,他说这样你就不会晕了:看会晕,自己旋转不会晕。不知那门的歪道理,但又好像不那么晕。

    那时候五月。城里开满玫瑰与牡丹。

    还很冷,要穿大衣,我们在酒店的天台酒吧喝几乎近冰点的啤酒。

    后来我们去了南部。又用。

    他一跳进水里,叫我,妈咪,救命。

    我大笑。

    地中海很蓝很透,阳光碧绿。水温会比冰点稍微高一点点。

    我们在一个小城吃晚餐时几乎要领养一只灰色的安哥拉猫。

    我说,我有一个丈夫你会有你的。

    好像我已经知道但我不过有一种无法明白的感觉。

    他放下刀叉。我的早儿,眼里有他父亲的蓝色影子。

    他结账离开。抱起淡灰小猫,在一个街角,他将小猫的颈拧断。

    撒曼达,你年轻的时候,她问。

    什么?喝酒吗,跳舞吗,恋爱吗?你穿高跟鞋吗,纹身吗,有没有给人性虐待?生孩子的时候你想些什么?你有没有背叛过谁?你还记得你额头第一条皱纹什么时候出现?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读小字?你吃早餐吗?你会弹贝多芬作品一零一马?你怕老吗?你觉得你丑吗?你希望什么时候死?我如果到你的坟头,我带什么花?你的遗物留给谁?你相信灵魂不灭吗?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喝一杯咖啡?

    那一年窝在街上画别人的脚背,玫瑰,百合:她扮天使石像。

    那一年在我第三与第四条皱纹出现只见,我见到了撒曼达。

    玫瑰之重现。

    那一年我突然两个月没有月经,脸上长满蓝莓暗疮。

    请你替我拉上窗帘,开电视。我告诉玛丢第。

    那个西藏女神画,你替我出去问问,是谁扔进来的,是否垃圾。

    爱纳思度,我叫他做哲的,我们相遇的时候,已经心无二字了。

    我身前无影,背无日。

    他知道你到后来都是一个人自己看电视,一个人在轮椅上睡着了,一个人流一胸前的口水。

    我还是不要叫你名字,他说。以免我叫错。

    我说你永不会是我孩子的父亲。我的前半生你一无所知亦不需要知道。

    他说不会有玫瑰和牡丹但你会有一间房子,请留我住。

    我说你晚上的脚会冰冷吗。他说请你握着我的手。

    婚礼不过是和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五个孙道沙滩的小屋过了两个晚上,我们到餐厅吃镬仔饭喝啤酒,日间他们游泳,我们在太阳伞下睡觉。

    可以到日落,阳光橙紫。

    安德鲁知道我结婚会杀掉我。我说,我年纪大了,我要到南方去。

    我开始见到我父亲。他坐在钢琴椅上。

    黄昏入夜,我不敢开灯。

    初夜漫游者。

    他转脸看我。没有眼睛。

    他看到什么?我的命运给予者:你知道那不可能的可能,有多少?

    后者陈述,我的远寒非子。

    可能的,但没有是的生命。

    “我总觉得,我可以改变。无论改变我自己还是这个世界。”

    “这个时候就无法拒绝宗教的诱惑。”

    “有一个解释。有所有的秩序。”

    不是那一次意外。在南次大陆的宫廷酒店,恐怖分子假扮房客,在1367房间,生还者见到侍应托着银盘,当房门打开的时候,就发生爆炸。同时另一个恐怖分子走进了餐厅的时候发生爆炸。停车场的一个警卫,他扬手叫一个驾驶人将车稍微依移前,汽车就发生爆炸。

    那次大爆炸有一百五十六人死亡,二百六十五名受伤。

    我打开那个载着我半只门牙的酒店火柴盒。上面有我的字,写着“1367”。

    哲站起来看我,脸孔灰白。

    我开车去医院的时候,他在旁边伸手过来,捉着我在驾驶盘上的手。

    如无数我们共眠的晚上,那个多次排练的,告别的手势。

    我死了,你可要活得好,他时常说我。

    保护你的牙齿,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牙龈总是流血。

    玛丢第,我说,我今天忘记刷牙了,请给我挤一下牙膏。

    我将轮椅推到窗前。我见到一张老男子的脸孔。发全白,须全白。

    你喜欢那些,叫做,唐卡的西藏画吗?男子问。

    我有见过你吗?我问。

    你忘记了,男子说。

    初夜漫游者:你的影子追逐影子的影子。一人有三。

    撒曼达问我,你怎么知道你是你?

    这是什么问题,我放下咖啡。

    没什么,撒曼达笑,我母亲也常这样骂我。

    父亲总是无话。我们住在乡郊,他总是在斩竹,拔草,或是做一间狗房子,一张凳子,手里总是拿着镰刀,锤子,右手有木头,树枝,铁线,钉子。

    吃,他说。我们比赛吃饭。

    但他没吃,拿着饭碗,呆着。

    我没有叫他。那不是那些和父亲可以很亲的年代。

    父亲就是规条:你一定要做好。你不要问。

    我没有见过母亲。

    第一次见到那张尖尖瘦瘦的脸,我一冷:这么像,不同国籍,不同时间,眼睛的颜色从湖到山,倒影不一,但我总觉得回到父亲。

    那时我卖花,发生一宗枪击案,子弹飞入我的花档。我要暂时关闭你的花档,如杀孔雀者,他的脸很蓝。

    幼细的冰纹在他的鼻上裂开。

    他第二天来给我带来三打玫瑰,红白黄,一打三色堇,一打向日葵,两打非洲菊;赔你的,他说。我是奥赫利督察。

    奥—赫—利。我知道的第一个三叶草国度的名字。苦寒墨绿的三叶国度。

    不,那不是帝国。他再一次申解。

    远他国度,我以为就是自由。

    老女Chavela Vargas,她离开哥斯特尼加时十五岁,仍作女身打扮,微笑明亮,发长黑。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母亲。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在一个牧场,我跟叔叔与表兄弟长大。”

    “家庭的孤独并不曾令我心生愤怒或仇恨。只是令我充满痛楚。”

    “我无法摆脱的想:我一定要自由,早晨,午间,晚上,我一定要自由。”

    “我想:我要有名气,有事业。我。这个最被忽略的小女孩,最穷的,最无人要的。”

    到银行去提最后一一百镑我的眼泪一直流。

    我还是给安德鲁买了一架救火车。

    我说,火很大,所以妈妈流泪了。

    骨头发黑者,他给我们母子留了他父亲的老房子,门前屋顶已经掉下来一块,热管坏了没修,在屋里要穿大衣戴手套。

    最后给我的一封信,如常的写着,亲爱的妻子,我的头很痛。

    同僚麦卡尼给我打一个电报:我们无法找到他。请你回来协助我们。

    没生火的壁炉顶还有他读小学时的一张入学照。眼睛碧蓝,嘴唇淡薄。

    园子有西克莫树,手掌叶一直索索掉下。

    早儿,我说。悬崖之唤风者,蝙蝠同谋者,你将毫无记认。

    他看着我,玩着他的救火车。他已经不会听我的话了。

    从此我的母语,自说自话。

    撒曼达。撒曼达后来在一间古巴餐厅侍桌子。

    约加味道像马铃薯。或者试试炸香蕉。

    我说撒曼达我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死了吗,她笑。我比你年轻。

    她的眼睛总是画得一团银灰黑。兽的眼睛。

    笑起来的时候鼻子皱起。

    有时候我会见到玫瑰的脸。还是她女儿的脸。

    都在床边,一屋子不存在的人。

    玛丢第晚上回了家。我喊,请离去,请让我自己一个。

    我父亲在我的血里面。我想将血放掉。

    有个女子在唱歌,常莫扎特魔笛的一个女高音咏叹调,暗夜之后。

    月光阴蓝。是时候了么?

    风移影动。茉莉花静静伸到窗前。

    我坐起来,可以看到窗外,有人穿白衬衣白裤子,是个秋日之晚。

    就是日间扔画进来那个人,我见过他,是个新搬进来的邻居。在月影里脸微仰,看不见眼睛和鼻子,只见深黑黑的洞影。

    在在唱假女音。(衰老的最慢是你的声音。)

    砰铃。有人扔下一个玻璃杯。Callate!

    歌声停下,有人敲门。

    我无法爬进轮椅,只喊,谁,请让我自己一个。

    我叫做璜,他说。然后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的,嗒,嗒,脚步与拐杖的二步三声。

    我撑着支架,爬跌倒窗前。斜对面的房子亮了灯,见到灯前有男子的影子,有香炉见到烟影的上升与消失。他放下拐杖,坐下,打开一本书。还没有开始读的时候,头垂下来,睡着了。

    晚读缓慢至无。

    “从来没有人因为无爱而死。也不因为太多的爱。”老女人Chanela说。

    “他们在我身上寻求爱。他们靠近我,以为会找到爱。有时候他们可以找到,有时候不。因为有时候我也没有。”已经九十岁了,她说。

    “孤独就是自由。我很高兴我在这里,而我快要死了,自由了。因为我已经几无所缺。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完了。不需要忧伤,我只是很平静而毫无苦涩的这样说。”

    对一个老男子来说,午夜唱假女高音求爱,实在太累了。

    但如果我没有呢,此身已经干涸。

    他们行回教徒的习俗,两天之后便下葬。

    哲曾经说,还有什么好写,连名字都不要写。

    也是回教人的习俗,墓碑无文。

    从墓地回来我还是有点怀疑:我在这里做什么。

    为我自己做准备。这是个比较容易入信的理由。

    墓园有柏。西西莉亚说,柏树如箭入天,代表死者的灵魂。

    晚上我为自己倒一杯牛奶,猫一般喝着。

    妈妈,他的儿女一样叫我,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家。

    我说,坐十八小时飞机?我太老了。

    他们再另一洲的南方。丧礼完了便离开。

    好像成了女之后就是寡妇。从我将三大玫瑰,一打三色堇,一打向日葵,两打非洲菊带回家。我舍不得卖掉情感之物。

    有一个人,时常在我身边,我最亲爱的。

    一人数影。

    除了英伦海峡进入大西洋,穿过直布罗陀到地中海,苏伊士运河红海再马六甲,婴儿一定还记得无尽的海,日与夜的不倦交替。

    你的父亲已经不在,我说,你是我唯一所有。

    砰的灯泡烧尽了。最后的光亮里我见到早儿的睫毛很长。

    他没有话。我让暗蓝夜色夹着最后夏日的清凉渗进厨房来。

    你已经十二岁了,我说。

    我像跟一个成人一样跟我的早儿谈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没看我。

    要不要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来,嘴角向下扯。

    我偷窃,打架,刑事毁坏,清楚了没有?他扬起声,开始转声了,声音到高处忽然下沉了。

    我哈哈呵呵,无法抑制的笑了出来。一笑便无法停止。

    好笑吗,好笑吗,他将餐桌上的糖瓶,瓷杯,茶匙,奶杯,一瓶果酱,一瓶野菊扫倒下地。

    我缓缓站起来,走到厨房的杂物柜,打开,储物架最下的一格,拿了一个六十瓦特德奶白灯泡,将纸盒褪下,到等下旋下了已经烧坏的旧灯泡,钨丝索索作响。我旋好新灯泡,到厨房门口,开了灯。

    早儿流了一脸的泪。

    我手里拿着旧灯泡,索索,丝丝,铃铃。转过去,灯泡又重新索索,丝丝,铃铃。

    没有用。我说。

    爱没有用。

    他还小。到他明白的时候。对我来说已经是,如中国诗,“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将灯泡丢进垃圾桶。将地上的碎玻璃一一拾起。

    我帮你。他说。

    送他进男童学校后将房子卖掉。

    那年我种的那株梨子树,已经房子那么高了。

    我遗弃我所爱,正如我所爱的遗弃我。

    可否承受?如豺狼的噬咬?

    玫瑰总想告诉我“其实他爱的是你而不是我。”

    无所谓了,反正孩子已经没了。

    一阵剧痛,并且流血不止。

    我觉得我还可以。我还会游泳,相信将来,并且学会一百种玫瑰,万种兰花的名字。

    有一种生命本能。像癌症,意识到无爱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河流离源头愈来愈远,终归大海,消失自身。

    当失去生命意愿的时候,亦同时失去自由。

    但并非如所描述般痛苦。

    如果我选择失去自由,我是否在行驶我的自由?

    突然停顿。我住在一间酒店房间,成为房间的主人。

    房间1367,我住了三年六个月。

    没有人叫我留下。房子卖掉以后我有一笔钱,足够让早儿读完大学。

    去看他的第一次他在宿舍门口,在他的几个少年同学,家长和舍监面前骂我,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生我。

    舍监带我去见校长。校长说,他住下会学会礼貌。他会知道怎样和母亲说话,怎样和有身份的人说话。他顿一顿,那个不会是原来的他了。

    舍监是已经学会礼貌的人。校长说话的时候他微笑聆听。

    他陪我离开的时候说,请放心。又说,关于人的本性,约伯最清楚。
    “像奴仆切慕黑影,像雇工人盼望工价,我也照样经过困苦的岁月,夜间的疲乏为我而定。”

    “我的肉体,以虫子和尘土为衣,我的皮肤才收了口,又重新破裂。”

    “观看我的人,他的眼必不再见我,你的眼目要看我,我却不在了。”

    他对我眨了眨眼。眼睛深湖水绿。

    他要我明白些什么,却希望之为虚妄,如我时常纪念?

    我坐了一程能有多远便多远的长途飞机。没想到酒店有赌场。

    面目无神的发牌者,他们一定已经多年没睡。

    无论你赢多少还是脸孔发青,他们都是永恒的炼狱守门人。

    “你知道自由吗,你知道命运吗?”

    “你知道皮肤撕裂。你知道才赢得山高,又被抛进水深。”

    “你知道世界来去者。只有双手冰冷者,能够站立长夜。”

    撒曼达是凉血人。八月天气还有穿一件毛衣,晚上戴颈巾。

    她伸手来握着我。我笑,不用吃冰条了。

    总是没有一个足够温暖的地方,无论我怎样向南走。

    她离开时也是一个夏日之末。香蕉阴影树微微透黄。

    阳光有牙。咬进我的手背,手臂,再咬掉我整个人。

    她笑看着我将路旁咖啡店的椅子一直向里移。

    你快要坐到墙上去了。她抬头看烈日。

    我祖母,内战的时候向北走,我出生后从来没有听过她说母语。

    她死前忽然记得自己是个小女孩。用她的母语唱儿歌。

    我便想,我要到南方。我祖母是个老裂,你可不要惹她。

    无法弯下身剪脚甲的时候她说,我要走了。这脚甲。

    我问她要去哪里。过两天我去叫她吃早餐,她在床上,张着眼,没有答应。

    原来人死是会张眼的,撒曼达说。

    我见到我自己的影子,停留在她灰蓝的眼珠之上。

    你相信吗,撒曼达问,灵魂之物。

    灵魂清晰,还是肉体确实。

    从此我再没有见过撒曼达。

    我再回到那个黄色小城,二十年后,和爱纳思度。

    这就是我和撒曼达最后见面的小广场咖啡店。我告诉他。

    名字还一样,叫做阿尔拔奴,昏黄泥沙,小城之沙。

    是么,爱纳思度笑,向南之极,终年积雪。

    她什么也不会找到,爱纳思度总是预知所有的断言。

    爱纳思度总是笑呵呵。没什么,都一样,他常说的。

    只见过他一次发脾气,为了一只狗。

    这怎可以,他吼着,我老了你是不是要杀掉我,他骂他的长子,爱方索。

    爱方索来看我们的时候,告诉我们大白嘉没了,癌症,太老了,要人道毁灭。

    那晚他翻来覆去没睡好。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们无法分享死亡,我们只能互相明白恐惧。

    痛楚是主管感觉。在乎你如何承受。

    好像开一辆无灯无刹掣的汽车,向极深的山洞前冲。

    有时跌落得快,有时卡着,还可以支持。

    那三年六个月,我想我明白了我必须明白的。

    我的成熟与衰老都来得比较早。

    同一命运,我来到我父亲的沉默。

    幽闭生活,我儿安德鲁和我,进入同一隔绝。

    他有时会写极为客气有礼的信:我至敬的母亲。

    有时他会写短行单句,关于秋日和鹿。

    我相信有诗。诗拒绝日常生活,多么重。

    我在我的1367房间,他在他急于长大的身体。

    “我的房间有蛇,夜来有话。”

    “你知道生命恐怖的提示吗?”

    “常有不祥之兆。但灾难是什么”

    “可否每月给我多寄五十镑。我想跟京士利牧师学钢琴。再不学我就老了。”

    我吱的笑出来,十三岁?老?

    “时间终有追逐之脚。”

    但我情愿我儿不明白。他可以打足球,一身臭汗,听流行歌曲,弹吉他,手机汽水盖和一个小女朋友做必有,而并非坐着钢琴之前听到渐暗的课室里回返的琴音。他可以混着一群小臭男孩偷画女体,而不是给我写完全不是他年纪会写的,情绝之书。他可以成天梳头,挤暗疮,每日量度自己的身高,和那物坚硬的速度,而不会将脸贴在下雪的玻璃窗上,感觉寒冷与圣洁的诱惑。

    校长给我写了一封信,恭喜我安德鲁.奥赫利已经决定受洗信主。

    信?主?永恒的生命?一切不可解答的解答?

    而生?无解的诅咒?

    我情愿与轮盘对弈。每下一注都重新开始。


    快乐就是26与24。我明白每个数目字的性格。

    7是质,6就是第一个完全数字;它的除数之和等于它自己。额头之记。恶魔之记,666。

    1就是世界之始。

    36是中国的吉祥数,三三有尽,六六无穷。众为物。

    我跟阿密说,阿密晚晚给我送晚餐,如果他放假,有一个阿节,我并非沉迷赢输因为如果我再无生活得意愿,金钱不过是令我快乐的数字。

    世界为物,我为物,金钱为物易物,我怎可以说灵魂。

    如果没有灵魂,就不会感觉痛苦。

    如果有灵魂,她怎会任由此身沉沦,腐烂,消失。

    灵魂无寄。在那不可能之处。

    我的远寒非子,未生之物:可否并非如此?

    我还妄称要得到答案。

    而亡魂皆静默。

    那个晚上对室的灯一直亮。我坐在床上见到黎明到来,我父亲,哲,那一年我和哲到一个狂欢节所戴的面具,忽然现出一个金色的微笑,没有眼珠的眼盖合上。

    玛丢第来打开房子的门,带来今天我的食物。

    门前地毡有一纸条,玛丢第给我。

    我们可以喝一杯咖啡吗,我在街角的咖啡店等你,中午十二点,璜。

    我推自己到窗前,见到他的房子拉上了帘子,风吹起帘子的一角。

    手背有点凉,微痛。好像有人在上面刺一个纹身。

    你看我,我拿起我的右手手背给玛丢第,这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的手背触电似的抽搐。

    要不要去见一生。她问。

    医生。我说。医生。

    还有什么好说。你看什么医生,你吃了今天的药,你有血压高还是糖尿病,你的眼睛还可以吗,会不会有一点灰,晚上见到彩虹灯吗?有几多个孙儿,都在此城吗?你从首都来吗,喜欢这里的干黄吗?街角咖啡店都是寡妇鳏夫,你知道我们都活得太长了。

    他们都在咖啡店看足球。失球的时候一样妓女阿妈操你的德咒骂。

    或许还会说,你是多么的美丽,我没有你我会死去。


    Chavela Vargas到九十岁都唱情歌。“我爱月亮之光,为我忧愁的晚上,为我神圣的梦,你带来的希望,可感觉我的,无人可比的你。但自从你离去,就再没有月亮之光。”九十岁的,月亮之光。

    请为我洗头,并洒上玫瑰花露水。请摘下薄荷叶,让我咀嚼而口里得田野的芬芳。请为我插一瓶百合,请为我切开一只苹果。

    小姑娘你如何能够言语,年纪的酸馊。你以为是街外的粪渠或有死老鼠,你以为花泥藏着夜雨,隔宿友腐根。你以为有一个垃圾袋打开。

    所以你总是打开窗子,煮咖啡,给我带来街上跌落的橙花与柠檬。

    我的手背起了蓝蓝紫紫的荆棘纹身。我说,玛丢第,吹干头发请推我到街角的咖啡店,现在几点了。

    将来你会知道是我。

    我父亲说,差不多了,我已经到了。

    秘密已经无须坚守,从此消失。

    他自由了。

    他合上眼睛。很慢的提起手,扬了扬。大概是叫我走的意思。

    还在呼吸,心还在跳,尿液还在膀胱积聚。

    我见到他的手背,蓝蓝黑黑,有刺植物。

    像所有前行者。一个摸一个,那黑灭的时光队伍。

    “并且使门外的人,无论老少,眼都昏迷,他们摸来摸去,总是寻不着房门。”

    “因此那城名叫琐珥。琐珥就是小的意思。”

    我们所犯何事,竟要承受生来无可承受的,迷城昏暗。

    我儿竟知等待之悸怖。

    等待没有发生,将来不来,“房子那么大的石头跌下来”“一定是某个地方错了”“我之所以有生命,是有一个人跟我开了一个荒唐而恶毒的玩笑”。

    每天醒来都奇怪:这是什么?

    牙齿摇动,眼眉急跳。

    经过的道路,有无数人经过。

    火车一列一列的开动。

    在我前面走着的人,我从来未见,亦不会再见。

    所有乞丐的脸孔都一摸一样。

    我没有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只有一张护照,一公文袋现金。酒店还欠三星期的房租,拍卖行还收着我几张未兑现的空头支票,他们相信我是一个军火商人的遗孀。珠宝已经卖掉并且变成筹码,消失在桌子的另一边。

    “我知道你会来。”安德鲁穿了一件羊毛格子西装上衣,一条深色西裤,白袜皮鞋,戴了眼镜,和他父亲一样比我足足高了一个头,手很大脚穿四十八号的鞋子,在宿舍对开的足球场等我。

    就这样我们成了逃亡之子与逆女。

    我没有再寄钱给他他就知道我会来找他,带他离开。

    我跟校长说,我和安德鲁出去吃一顿晚餐。

    我拖着我儿子的手。知道贝多芬作品一零一的手。

    琐珥城会有一个角落,有我。

    “这我。你知道我吗?”

    “你不过是鞋子穿得太大了 。”

    她坐着窗前的时间愈来愈长,影子愈来愈短。

    有一老妇,她眼影有世界,无自己。

    灵魂并无抛弃肉身,不过在消失之前萎缩。

    因此我觉得房间日宽。

    如是这般,实必如此。

    在轮椅上会睡着,那么不舒服又难看的椅子。

    但原来无所谓。

    玫瑰。我眼前只是我的过去。

    我们还是最亲爱的,她抱着我,请忘记那件事情。

    我已经忘记那件事情。她的胸脯饱满。

    我所有的已经在那个夏日之前耗尽。

    其后我们的人生旅程,不能说是抄袭,但不过是四•季•草•木•始•盛•转•衰。

    撒曼达,是你么。

    流徙并不可信。

    她的黑眼睛在黑暗里面望着已成黑夜的我。

    你带着出去回来的都是你自己。

    有人在发笑。

    晃悠日子,同一影子忽而从左跌下,忽而从右。

    她离影日远,最后舍弃的是她手掌里的无。

    这时候才知道,灵物之爱。

    (她说她很快乐。像电影快要完了。)

    “请给我你的手,这里,玛可莲娜。”Chavela Vargas在五九年古巴革命成功之前到了古巴,住了两年。期间她写了《玛可莲娜》的音乐,歌词用了一个西班牙诗人的诗。玛可莲娜是古巴第一个女的士司机的名字。玛可莲娜是一个妓女。她常你的乳房是蛋奶苹果,你的口是成熟刺番茄荔枝树的祝福,你的幼腰一如某一热烈的舞蹈。四十年后她公开她爱恋女子。

    四十年后她重唱玛可莲娜。(二十年了,在棕榈树之间。)

    玛可莲娜变了调。

    早儿将脸搁在我已经知觉甚微的大腿上。

    他的儿子有点吃惊,叫,我要找爸爸。

    他的爸爸是早儿的伴侣,“温柔安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能承受静默么。”

    我一直以为玛提奥有一个母亲。

    “我要结婚了。我们只在市政府注了册。”

    那一年安德鲁来看我。没有带他的新婚妻子。

    他叫哲:古华拉先生,谢谢你与我母亲一起过日子。

    那次在君士坦丁堡我告诉我儿我已经有一个丈夫他差点捏死我。

    种子爆裂,新物生长,和曾经有过的难以辨识。

    此为物种。

    玛提奥无法有所提示。我父亲的灵巧的左手,他忧愁飘忽的无焦点视物线。

    玛提奥有淡金细发。他站在我的面前问,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好像他已经等我好久了,而我迟到。

    我捧起我早儿的脸,你是我世上最爱。

    突然刮起风。秋日是暴雨季节。

    玛丢第去关上窗。我的头发已经干透。

    拉上帘子房子有如日蚀暗。

    教堂钟声响起。

    雨打在脸上有点痛。我说玛丢第,请将雨衣拉上一点。

    她没有听到我。她打着伞推着我,在唱歌。

    修女低着头经过,暗念,万福玛利亚,满被神宠者。

    一个放狗人拉起运动衣,急步走过。

    楼上有人关上露台的门。有人叫,何西安东尼奥。

    有一个吉卜赛人,站在一扇滴雨的门前看着我。

    他的眼睛暗黑,骨头静默。

    我打开小旅馆的灯。另一张床是空的。

    安德鲁,我叫,你不要吓我。

    暖管已经关掉。我披着那件从慈善店偷回来的貂皮大衣。在窗子的倒影我见到安德鲁站在我的身后,身上仍穿着下午那件白衬衣和西装外衣,围着我的大红羊毛围巾。

    你到哪里去了,我说。没什么,我不过上厕所。他说。

    厕所漆黑,房间却没有锁上。

    第二天早上离开旅馆的时候他给我一圈钞票,说,让我们过海峡到大陆区。

    我没有问他的钱怎样来。只见他鼻子上有一抹干血痕。

    我们坐巴士到了白悬崖。我一直跑到码头,追着一群海鸥。

    你看,我笑,你看我。

    但我们没有去到大陆。在码头的等候室,我碰到那群吉卜赛人在玩纸牌。他们招我上他们的烂货车。我输掉我们的船票,我的手表,我最后的一个便士。吉卜赛人将我推下车,就开车走了。

    已是夜深。海鸥在夜色里亮闪白。

    我以为我一声不会再见我的德早儿。

    一个大货车司机下车来按机买一罐汽水。我说你可否给我一支香烟。

    这时天亮了。我点着那支香烟。一直发抖。

    连偷来的皮草大衣都给吉卜赛人拿走。

    我没有走,在码头留了三个月。

    问旅客拿几个零钱或剩下的食物,即是乞丐了。

    码头的职员给我一个地址。说,这里收留露宿者,你有居留文件吗。我说我不会走,我在等我的儿子。

    早儿回来时穿着蓝工作服,一身灰尘。

    他扯着我的发,鼻尖贴着我的鼻尖说,如果你再赌我会立刻离开你。

    就这样我们在白悬崖活下来。

    “天亮之前,请将房子收拾好。”

    “请让泥土枯干。无一物生长的时候,请离开琐珥城。”

    “静物回复它原来的位置,再无言语。”

    贝多芬的作品一零一,是他的晚期作品。这时候他已经清楚知道死亡与孤独,灵魂忍受莫大痛苦,但四之三乐章竟然都是轻快活泼的,唯一如行步的慢板在第三乐章,非常简短平静。

    更晚的《庄严弥撒曲》的《圣本笃》以一段小提琴独奏开始,以女中音与男中低音始唱,女高音与男高音响应,诗歌班加入,独奏小提琴一直没有离开;提示,展开,回答,重现,结束,成为乐章最婉转的叙述者。贝多芬写《庄严弥撒曲》时,一夜他自外而回,头发尽湿:他根本不察觉他在暴风雨中行走,而且失去他的帽子。传说贝多芬这时疯了。

    最晚弦乐四重奏,作品一三零的最终乐章《大赋格曲》,初稿因为太难听,令听众无法接近,所以他写了另一个较为容易接受的终章,但原来的作品成为一个独立的作品一三三,他标记为《半或自由,半或熟习》tannot libre,tantot recherche。recherche也是渴望,仔细表达的意思。贝多芬此时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一年半后他临终时要求他的朋友实践诺言,送两瓶酒给他。酒送到他床前他说,可惜,太迟了。这便是他的遗言。

    终章并不终结,也不回应。终章愤怒,粗暴,突兀,回归却不驯服,与过往决裂后者无追,枯燥无华采,无人理解也厌恶理解,成为老孩子玩自己一个人的游戏,并一手将城堡与房子推倒;终章无启示,无永世,亦无再。

    我没有听过早儿谈贝多芬:他精细修长的手指,终为日重的劳作所磨折。但他会说,所有从来未曾的希望一样述说。第三乐章最后几个小姐,引入第一乐章的主旋律,第四乐章奏鸣曲的终章,以一组颠音开始,再发展对位乐句。早儿会在空中弹他未曾有过的钢琴。这是他对我最严厉的指责。

    太迟了。他一定对我报复;我曾经拒绝他无声的哀求,他以次方倍数施加于我。我说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伦敦,我可以去卖花,画花瓶,做干花首饰,去画海宁图案,你去念书,去考音乐学院,谈贝多芬舒曼莫扎特,他捉着我的手,手尖手掌全起了厚茧,干热的擦得我几乎发痛,说,你在说什么,你这母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天海滩都是游客,我到海滩卖雪糕。在海滩的时候一直见到赌场的霓虹灯,在我的前面。我转身走以为极为坚决,那列灯忽然亮了,还是我在面前闪动。我再转过身听到小球跌进轮盘得得作响,香烟,香水,雪茄,清洁剂和旧地毡的味道多么亲近,我面前的一个南亚人我不认识他但我觉得我见过他,他说你会很挂念这一切,我将冰箱丢在沙滩上便跟着他走了。赌场就在马路对面的时候,不见了这个南亚人。我推开赌场的门,有我知道的,我选择的,我与之对等相敌的,机会与可能。

    早儿遵守它的诺言。我突然醒来赌场是不知早晚的,推门出来是个大白正午。我想起我的冰箱,里面的雪糕都怕融掉了。写字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一只,颚关节有一点痛,眼睛有一点小,有一点痛,看不清楚。我扶着墙站了一站。我又见到了那个南亚人,这时他说,这位女士请你离开,赌场的门紧闭,霓虹光管关上。南亚人不见了。

    床边小桌子早儿给我留了好几张纸币,一张剪报,已经折得很旧。房东的花瓶插着我没有见过但已经开始萎谢的小黄玫瑰。花瓶下压着一张从地址簿扯下来的小纸,上面是早儿的字,写着京士利牧师,一个电话号码。我打开剪报,那时钢琴家布兰德尔一个演奏贝多芬作品的音乐会的评论报导。






    ——全文完——
    2009-10-19日 15:03敲完